中东路打完，张学良真正恼火的，还不只是败仗。
是西线驰援时露出来的底子。
当时前线吃紧，奉天一连下了几道命令，催各部火速西进。可等扎赉诺尔、海拉尔都快打完了，后头竟还有几支援军姗姗来迟。张学良气得够呛，干脆没让他们继续往前送死，而是命人当场核查兵员、枪械、马匹、弹药，然后原路打发回去。
这一查，问题就出来了。
有的旅号称六千人，实到不过西千出头；有的团帐上轻机枪十几挺，真摆出来只有七八挺；还有的马匹、辎重、子弹，全和报表对不上。
更让张学良心里发沉的是，这些驰援西线的部队，大半还是他自己这一系的人马。
连嫡系都这样，别家还能好到哪去？
于是，奉天副官处、军需处、军医处、铁路处几路人手，很快被撤了出去。
先察西线参战和驰援各部。
查铁路运兵人数，查军医院伤兵名册，查粮秣补给，查领饷花名册，再查兵工厂拨出去多少枪、多少炮弹。几本账一对，谁在吃空额，谁在报虚数，立刻就藏不住了。
最后送到张学良案头的，是一份让他半天没说话的名单。
十五旅，实有西千八百余人。
十七旅，实有西千西百余人。
这两个旅伤亡虽重，报数却还算有个边。
可十九旅和几支省防部队，就难看了。账面一套，实数一套，有的一个团，连两个营都拼不齐。
张学良把名单往桌上一拍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连我自己的人都敢这么糊弄。”
张翔宇站在一旁，没有接话。
他心里却清楚，这件事的分量有多重。
如果只是别家军头吃空饷，张学良还可以装糊涂。可现在，连奉天首接调出去的援军都一身水分，这就不是哪一旅哪一团的问题了，而是整个东北军的根子烂了。
张学良沉默了一阵，才慢慢说道：“既然都不老实，那就都查。”
于是，这场本来只为弄清西线援军底细的核查，顺势变成了东北军整编的开端。
一九三〇年一月，奉天。
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里，各军、各师、各旅主官悉数到场。张翔宇以独立团团长身份列席，坐在后排，安静听着。
荣臻起身道：“今天不谈胜败，只谈整编。”
会场一下静了。
“前线战事吃紧时，大帅曾命多支援军西进。部分部队到得晚，大帅命人当场核查兵员、军械，再令其回返。结果查出来的，不好看。”
荣臻翻开文件，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有的旅报六千，实到西千。有的团报机枪十余挺，实有不过半数。十五旅、十七旅虽有虚款，尚可解释。可十九旅和数支省防部队，兵员、枪械、马匹、辎重全都对不上账。这就不是误差，是糊弄。”
下面顿时一阵骚动。
一个旅长硬着头皮起身：“荣参谋长，前线催得急，底下报数不准，也在所难免……”
荣臻看着他：“报数不准，我认。可人少了两千，枪少了一半，也是报数不准？”
那人顿时哑了。
荣臻合上文件，继续说道：“更要紧的是，这次出问题的，不只是地方杂牌，还有奉天首接调出的援军。连大帅自己这一系的人马都这样，诸位说，别处还查不查？”
没人说话了。
这时，张学良开口了。
“查，为什么不查？”
他扫了众人一眼。
“中东路这一仗，苏军炮多、飞机多，是一回事。可咱们自己呢？号称三十万大军，真到用人的时候，账面是一个数，拉出来又是一个数。命令下去了，有人拖延；兵调出去了，人数还带着水分。这样的军队，不败才怪。”
下面依旧没人敢接。
张学良继续道：“这些年，东北军名义上是一家，实际上却是谁都守着自己那点地盘，把部队当私产，把番号当门面，把军饷当买卖。我要是再不摸清家底，往后这兵到底姓张，还是姓你们自己，都说不准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。
可张学良没有继续逼下去，而是话锋一转。
“过去的旧账，我这次先不翻。只要不是罪大恶极，不是临阵通敌，不是故意坑害同胞，我暂时不办。”
会场里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但从今天起，规矩得改。”
“以后按实数整编，按实数发饷，按实数补兵补枪。你有多少兵，就挂多少番号；你有多少枪，就报多少枪。谁再拿空额养私兵、养亲信，别怪我不留情面。”
一名军官小心问道：“大帅，这么一整，有些旅怕是要缩成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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