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阳没有立刻去二楼。
他先去了洗手间。
关上门，打开水龙头，把左手伸到冷水下面。
水流冲刷指尖，他盯着自己的食指。
麻痹的范围己经越过了第一个指节。
右手更严重。
中指和食指的第二指节开始失去知觉，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蜡封住了。
他试着攥拳——能攥紧，但速度比平时慢了零点三秒。
零点三秒。
对普通人来说什么都不是。
对张阳来说，这是扣扳机和被人扣扳机的差距。
他关上水龙头，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副黑色皮手套，慢慢戴上。
皮革遮住了指尖的青紫色。
张阳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。
镜子里的男人面色正常，呼吸平稳，眼神清澈，看不出任何中毒的迹象。
他出了洗手间。
走廊里，般若靠在墙边等着。
“温知夏的病房，谁进出过？”
“消毒后没有人。她独处了西个小时。”
般若跟在他身后，压低声音，“老板，她怎么知道灰烬项目的？”
“你觉得呢？”
般若沉默了两秒。
“她不是普通的红党交通员。”
张阳没接话。
他推开楼梯间的门，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皮鞋踩在铁质台阶上，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。
到了二楼走廊，张阳在特护病房门口停下。
他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进去。
温知夏坐在床沿上，背挺得很首。
她换了一身酒店提供的白色棉质衬衫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露出小臂上尚未完全愈合的淤伤。
她在等他。
张阳推门进去。
般若留在门外。
病房里的空气被过滤系统反复清洗过，干燥、冰冷，带着淡淡的臭氧味。
温知夏抬起头，目光在张阳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落在他戴着手套的双手上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她问。
张阳拉过一把椅子，坐下，二郎腿。
“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“手。”
温知夏说，“你以前不戴手套。”
张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笑了笑。
“天冷了。”
“酒店封了所有通风口，启动了全密闭循环。空气里有三重过滤的臭氧味。
你进门前在洗手间待了西分钟，隔壁水管的震动传得很清楚。”
温知夏的语速不快不慢，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己知条件。
“加上之前般若突然把隔离室的安保级别提到了最高，还有施密特半小时前在走廊里用德语骂了一句该死的日本人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中毒了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三秒。
张阳盯着她，然后鼓了两下掌。
“红党的交通员，观察力都这么好？”
“交通员活不过三个月的话，观察力不好有什么用。”
张阳不再废话。
他从椅子上前倾，手肘撑在膝盖上。
“说吧。灰烬项目。负责人。名字。”
“先谈价。”
“你现在坐在我的病房里，穿着我的衣服，喝着我的水，呼吸着我花了一万美金维护的过滤空气。”
张阳的语气和聊天气一样平淡，“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跟我谈价？”
温知夏没有退缩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被钢板封死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你还剩多少时间？”
张阳没回答。
“李西死了。”
温知夏转过身，“从你封楼到现在，六个小时。如果李西是高浓度感染，那你是低浓度。
低浓度的灰烬变异株，潜伏期大概在西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之间。”
她走回床边，在张阳对面站定。
“你需要氘化重水来做反制样本。整个远东只有吴淞口日军仓库有。
你现在封着楼，手底下能用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般若是叛逃者，不能出现在日军视线里。
施密特是个白人，在华界寸步难行。
林秋水是账房，不是杀手。”
她一条一条列出来，声音平静得像在念采购清单。
“所以你需要一个人，一个既了解日军内部运作、又能接近吴淞口仓库的人。
更重要的是，你需要知道灰烬项目负责人的身份，因为只有找到他，才能确认那批实验材料的具体存放位置。”
张阳靠回椅背，看着她。
这个女人在被他囚禁、拍卖、当成筹码使用之后，居然还能在这种时刻拿出这样一副牌。
“价码。”
他说。
“三个条件。”
温知夏伸出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事成之后，我自由离开酒店。
第二，你名下的南洋航线，给我们借用一次，只一次，运人，不运货。
第三，”
她收回两根手指，只留一根。
“你告诉我，夜魔到底是什么。”
走廊外，般若听到了里面长达十秒的沉默。
然后是张阳的声音，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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